美伊冲突下的供应链危机|实体经济发展全攻略

美伊冲突持续发酵,油价跳涨无疑是最显眼的信号。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场冲突背后更致命的供应链危机。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海运保险停保、航运成本飙升,危机正从能源运输端,沿着炼化化工、航运物流链条,向全球实体经济深度渗透,中国也因对中东能源具有较高依赖,直面跨链条的冲击传导。

本文将拆解美伊冲突的冲击逻辑:为何先是“失运”而非“减产”?能源危机如何传导至化工体系?航运保险又为何成为风险放大器?同时剖析冲突对中国制造业、进出口的实际影响,揭示此次危机的核心本质 —— 供应链成本与交付秩序的重新定价,以及未来国家和企业比拼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来源:中能传媒研究院  文|杨永明)

(中能传媒能源安全新战略研究院)

此次美伊冲突的第一波冲击,不是产量的瞬间消失,而是能源运输、化工原料和物流体系的同步受压。真正危险的,不只是油价跳涨,而是供应链成本和交付秩序被重新定价。

2月28日美以联合军事行动发动后,多家船东、油气公司和贸易商暂停经霍尔木兹运输原油、成品油和LNG。3月2日深夜,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顾问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关闭,伊方将打击所有试图通过海峡的船只。3月2日,多家海运保险商宣布将取消在海湾地区运营船舶的战争险承保。摩根士丹利追踪数据显示,3月3日当天仅有1艘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较正常水平骤降逾95%。伊拉克据报已削减约120万桶/日的产量,原因是其库存已降至临界水平。与此同时,沙特被迫尝试将部分原油改由红海出口。当市场的目光大多还盯在油价跳涨上时,真正的危机,已经沿着能源、化工和航运链条,向更广泛的实体经济渗透。

为什么先出问题的不是“减产”,而是“失运”

此次冲突真正触碰的,不是一个产油点,而是全球能源运输的总阀门。市场最先担忧的不是“少了多少桶油”,而是“这些油和气还能不能按时运出中东”。

伊朗之所以特殊,不是因为它只是一个产油国,而是因为它所处位置具有极强的能源地缘敏感性。EIA数据显示,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流量平均约为2000万桶/日,相当于全球石油液体消费的约20%;同期,约五分之一全球LNG贸易亦经由该海峡。EIA同时指出,一旦霍尔木兹受阻,现实可替代路径十分有限,沙特和阿联酋现有可用于绕开该海峡的管道冗余能力合计约260万桶/日,远低于海峡整体通量。换言之,此次冲突所触及的并非单一产油国的供给,而是整个海湾出口体系的“总阀门”。

正因如此,市场对冲突的第一反应,是对交付风险的集中重估。路透社3月1日报道称,亚洲政府和炼厂已开始紧急盘点库存,并加快评估替代航线和替代货源;同一报道提到,多家油轮船东、油气公司和贸易商已暂停经霍尔木兹运输原油、成品油和LNG。至3月2日,公开报道进一步披露,至少150艘船在霍尔木兹周边抛锚,商业航运已被显著扰乱。可见,此次冲击最先打乱的不是产量本身,而是交付秩序。对于当前全球能源市场来说,运输条件、船舶调度、保险安排和交付节奏的重要性,已在短期内超过产量本身。只要霍尔木兹持续处于高风险运行状态,全球市场就将优先承受交付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便足以抬高价格中枢、放大交易波动,并为后续更广泛的跨链条传导奠定基础。

能源冲击如何传导至化工链条

如果说“失运”是此次所受冲击的起点,那么其向实体经济扩散的第一条主通道,恰恰不是终端加油站,而是炼化和化工体系。

从燃料端看,原油、天然气价格和运输成本上升,会先推高炼厂和能源使用成本。据Argus报道,亚洲炼油商正因原油来源短缺而主动压缩加工量,其中新加坡一家炼厂的开工率已从85%降至60%。

国内方面,路透社3月3日报道称,受中东冲突影响,中国部分炼厂已开始主动降负荷:沙特阿美支持的浙江石化将一套20万桶/日装置提前检修,整体吞吐量将下降20%;另一家阿美参股的福建炼化,也已停运一套8万桶/日的常减压装置。

从原料端看,中东不只是原油中心,也是石脑油、LPG、乙烷等基础化工原料的重要定价源。当上游原油运输受阻、炼厂负荷下降、物流成本上升时,真正被推高的是中游化工原料的综合成本。

以甲醇为例,中东地区是全球甲醇的主要流出地。据申银万国期货分析,约1200万吨甲醇海运经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封锁或航运停摆,甲醇贸易将受到重大影响。中东地区是中国进口甲醇的核心供应地。隆众资讯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来自中东地区的进口甲醇约999.27万吨,占中国进口总量的69.37%。金联创数据则显示,2025年伊朗甲醇对华出口量873万吨,占中国进口量的60.42%。PX、PTA、聚烯烃等中游化工原料同样面临成本抬升和阶段性供应趋紧风险。东海期货指出,PX价格跟随能化板块大幅走强,PTA近期成为重要化工多配选择。乙二醇港口显性库存虽已上升至近2年多新高,但在原油价格大幅上行背景下,预计将继续跟随走强。硫磺是另一个受直接冲击的品种。过去5年,中东地区出口至中国的硫磺数量在中国年度总进口量中的占比在44%~61%之间波动,2025年这一比例为56%左右。隆众资讯显示,3月3日镇江港主流颗粒硫磺参考价4400元/吨,较前一工作日上行140元/吨。

此次冲突对化工链条的冲击,在于上游能源运输受阻之后,炼化负荷、原料价格、物流成本和报价机制开始同时趋紧。如果说原油是工业体系的“血液”,那么石化原料更像制造业的“毛细血管”;此次冲突未必先截断主干,但足以先挤压毛细血管,而这种挤压一旦持续,其对实体经济的影响往往更广、更深。

航运和保险如何成为冲突“放大器”

此次冲突中,航运与保险并非边缘变量,而是将地缘风险放大为市场风险、再将市场风险放大为实体成本的关键中间环节。

此次冲突中,船、险、线、价等环节同时承压,航运与保险成为最直接的放大器。最先被打穿的,是战争险这道“安全阀”。央视新闻3月4日报道,多家海事保险商将取消在海湾地区运营船舶的战争险。对航运市场来说,这意味着风险不再只是保费上涨,而是部分航次可能直接失去基础承保条件。

保险退出之后,航运成本迅速出现“乘数效应”。长江证券研报显示,截至3月2日,VLCC中东至中国运价升至42万美元/日,创历史高值。叠加上文提到的至少150艘船滞留霍尔木兹周边海域,也意味着船舶周转效率下降,实际可用运力被进一步压缩。也就是说,此次冲突对航运的冲击,已经从有风险快速转向有成本,并开始重新定义跨区域能源运输的经济性。

值得注意的是,所谓替代路径并非无痛切换。公开报道显示,沙特阿美正尝试把部分原油改由红海港口延布装运,以绕开霍尔木兹;阿联酋也在依赖既有管道将部分原油输往富查伊拉。但这些替代路径本身存在明显瓶颈,例如延布港装运能力有限,相关航线运价已翻倍以上等。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冲突已经开始触及“市场如何定价”这一核心机制。据多家媒体报道,标普全球普氏(S&P Global Platts)已宣布暂停部分依赖霍尔木兹通行的中东原油、成品油和LNG报价机制。这意味着,冲突不只是干扰物流,还开始干扰价格发现机制本身。由此看,此次冲突对航运与保险的影响已不仅仅是运费更贵,而是改写市场对风险、成本和价格的整体认知。

冲击如何外溢到更广泛的实体经济

此次冲突的影响,早已不是能源行业自己的事,而是从能源问题,沿着原料、运费和交付节奏向更广泛的实体经济扩散,转变为更广义的成本问题和供应链问题。

影响外溢首先表现为制造业上游成本抬升。原油和天然气不仅是能源,也是大量工业原料和物流成本的重要基础变量。只要霍尔木兹持续受压,企业面对的就不只是“能源账单变贵”,而是电力燃料、蒸汽成本、化工原料以及运输费用同步上行。纺织、包装、家电、汽车零部件、新材料、电子耗材等行业,都更容易感受到这种上游成本挤压。以短纤为例,东海期货研报指出,近日短纤下游开工逐渐回归,终端订单略有增量,但原料端价格跟随原油走高,短纤成本支撑明显。聚丙烯方面,地缘冲突推高成本,投机情绪带动下产业加速去库,但市场已开始警惕冲高回落风险。

其次,冲击也开始沿着航运和物流链条向一般工业品贸易外溢。南方日报3月4日报道的案例极具代表性:潮州庆发陶瓷有一票发往沙特利雅得的货物,原本预计3月7日到港,但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中东海运走廊中断,只能等待航运公司调度;广州奥比亚皮具实业有20个货柜在发往迪拜的路上,货值约2000万元,同样被困。

除了陶瓷、皮具案例外,Mysteel数据显示,我国出口至波斯湾七国的冷轧板卷占总量的10%左右,短期内的运输成本飙升、运输中断将导致这部分出口陷入停滞。阿联酋以及沙特阿拉伯近几年长期占据我国出口冷轧板卷国别前列,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将导致我国出口到这些国家的冷轧板卷大幅减少。谈及此次冲突对实体经济的真正杀伤力,如果说能源行业首先感受到的是风险,那么制造业随后感受到的则是成本。也正因如此,这场美伊冲突的影响,早已不是能源行业自己的事,而是一场会持续向更广泛实体经济渗透的供应链冲击。

中国为什么尤其需要警惕跨链条传导

对中国而言,这场冲突之所以值得高度警惕,并不只是因为“中东很重要”,而是因为中国本身就在这条被冲击的链条上。

EIA数据显示,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和凝析油中,约84%流向亚洲;经霍尔木兹运输的LNG中,约83%也流向亚洲。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是最主要的目的地市场。也就是说,霍尔木兹一旦持续受扰,最先承受冲击的不是欧美,而是亚洲;而亚洲之中,中国恰恰是最重要的终端市场之一。这意味着,对中国而言,这并非一个遥远的地缘事件,而是一场会直接作用于进口、物流和成本体系的现实外部冲击。

更直接的一层,是中国对中东原油本身就有较高的依赖度。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全年进口原油总量达5.78亿吨。其中,来自中东地区的原油是单一最大来源。此前路透社援引Kpler数据还提到,2025年中国平均每天购买伊朗原油约138万桶,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的13.4%;同时,中国买走了伊朗超过80%的海运原油。换言之,一旦霍尔木兹通行受阻,或者伊朗出口进一步受压,受影响的并不只是国际油价这个抽象变量,而是中国炼厂已经嵌入其中的一部分现实资源池。这意味着,中国不只是感受价格波动,而是会直接感受资源结构和成本结构的变化。

如前所述,国内炼厂陆续开始考虑进行预防性降负,此外,钢材等一般工业品对中东出口也已受到航运影响。由此可见,对中国来说,这场冲突的影响已经不只是外部市场波动,而是开始进入炼厂开工、原料采购、物流安排和企业经营决策层面。当前中国面对的,并不是单一的原油冲击,而是一条完整的跨链条传导,其前端是中东原油和LNG运输受阻,中段是炼厂负荷、石化原料和航运成本承压,后段则是制造业采购、库存和交付安排被迫调整。

小结

此次美伊冲突提醒我们的,已经不只是油价会不会再涨,而是全球化时代那条看不见的供应链,正在比油井更早承压。未来真正决定竞争力的,不只是资源占有能力,更是供应链韧性。

回顾现代国际贸易史,中东地缘政治风波影响全球经贸格局的先例并不少见: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导致苏伊士运河停航长达8年、1980—1988年两伊战争期间的“油轮战”。每一次危机都在提醒:真正的供应链安全,不只是“有货”,而是“能运、能保、能定价、能履约”。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未来比拼的,已经不只是能否拿到资源,而是能否在冲突条件下维持原料、运力、保险、定价和交付的连续性。对国家而言,这意味着真正的能源安全,也不只是有没有油、有没有气,而是有没有能力在高风险环境下,让整条供应链保持可运转、可承保、可定价、可履约。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未来的竞争将不仅仅是资源占有能力竞争,而是供应链韧性竞争。